那年·那酒·那遗书

来源: 作者:徐泽恒 日期:2022-03-02

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,母亲把旧物从阁楼上拿下来晾晒,意外地翻出一个军用挎包,她说她的心情就像得了传家宝一样激动。

母亲准备晾晒挎包内的东西,从中拾掇出一个标签发暗的空酒瓶,仔细一看是习水大曲。随后,母亲又从挎包的底部,慢慢拿出一封信封,泛黄的信封上写着“遗书”二字,瞬间,她沉默了,表情渐渐凝重起来,身体也有些许颤抖。抽出信纸,只见上面写道:“玉芹: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俺恐怕已经在战场上牺牲了,但请不要悲伤,上战场是俺的选择。不论听到怎样的噩耗,你都要相信,那就是俺选择保家卫国的职责而注定要离开你和孩子的方式……”

遗书是写给我姥姥玉芹的。而写这封遗书的是1967年底随部队赴越南安沛地区参加援越抗美战争的姥爷田云山,当时局势紧迫,写好的遗书还未曾寄出,姥爷是揣着遗书上的战场。

姥爷牺牲后,民政部门辗转将遗书送到姥姥的手中时,姥姥摇头不愿相信,可看到遗物中的那瓶习水大曲的酒瓶后,瞬间她泪如泉涌,那是姥姥送给姥爷唯一的珍贵礼物。

50年前,大别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里,在部队当兵的姥爷回乡探亲,与邻村而居的姥姥经人牵线后举行了简单的婚礼。一周后,姥爷要返回部队。姥姥拿出一瓶娘家陪送的习水大曲酒让姥爷带在身边。

简单几句对话后,姥爷就走了。多年以后,姥姥一直很后悔,那天咋就没想到给他做顿饭吃,也没来得及给他做一双新鞋。虽然结婚了,但他们之间说话交流还有几分羞涩,亲热暖心的话藏在心里说不出口。

姥爷离家后的第二年,女儿出生了。姥姥积极参加村里的活动,忙完地里的活就和村里的妇女一道做军鞋,还把家里珍藏的另一瓶习水大曲也拿出来献给部队。她想,说不定这双自己亲手做的军鞋能穿到自己的丈夫脚上,这珍贵的酒也能让丈夫喝上。

可丈夫一去,就再没回来过。姥姥等啊等,等来的是一张烈士证书。

那年秋天,姥姥在地里收玉米。一抬头,她看到地边一个汉子径直向自己走来。难道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?像,模样却不是。她低下头,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。

“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不容易,再往前走一步吧。”村干部劝她说。以前,姥姥一直不愿相信自己的丈夫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,她说,指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了呢。

这次,村干部把一个汉子带到她的面前。“这也是一位上过援越抗美战场的复员军人,身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,也是位响当当的英雄!”姥姥看到了,他走路有点不方便,一只鞋子磨得没有了后跟。她没再摇头,说了一句:“我给你做双鞋吧。”

“能做一辈子吗?”他问。

“嗯!但我每年清明要给丈夫烧纸。”

“行。”汉子说,“都是枪林弹雨里闯过的兄弟。我活着,是捡了条命,要替牺牲的兄弟照顾好家属。”

听了这句话,姥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那天,村干部走后,俩人坐在田埂上交谈了许久……秋风吹来,庄稼唰唰响,仿佛它们也在倾听,应和。

他讲战火中的生活和战斗经历……一次,担任侦察排排长的他化装成当地老百姓深入敌区欲摸敌情,躲闪不及,在一片庄稼地里和一个骑马的敌巡逻兵相遇。对方对眼前这个靠近的壮汉产生了怀疑,举起手中的砍刀劈了过来。他急忙闪身躲避,刀尖削过揣在腰间的那瓶习水大曲的酒瓶上。这时,一阵大风刮来,青纱帐发出一阵呜鸣声,还没等敌骑兵抽身反扑,他随身一滚,钻进青纱帐,淹没在青纱中。

“那是地方上的乡亲们送到部队的慰问品,是那瓶习水大曲替我挡了刀。”他说。

听到这里,姥姥又落泪了。因为习水大曲酒,经历过苦难和战争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,组建了新家庭。

识文断字的新姥爷被村民选为村长,他不顾伤残积极投入到劳动之中,带领着村民们修堤筑坝,运肥送粮,干劲十足。

在我能记事的时候,新姥爷平时喝的酒都是贵州习酒,从不换品牌。每年春节前,他都会收到习酒和各种慰问品,党和政府一直关怀这位参加过战争的老兵。

喝着习酒,新姥爷乐得合不上嘴。他说:“就中意习酒的味道,一天也离不开了。这一辈子呀,就这点儿毛病,改不了了。”

这对老人的晚年是幸福的。新姥爷没有亲生儿女,我们这些姥姥的后人都是他的亲人。

新姥爷去世于2014年,享年80岁。他去世那年,政府发的习酒还有两瓶没有启瓶,姥姥“不沾公家光”,执意要退回去。但另外一瓶喝了一半没法退,姥姥就放进新姥爷的棺材一直陪着他。

姥姥去世于2018年,享年82岁。老人去世前一直念叨:“到了那边,见到孩子爹,我想他能理解我。我要告诉他,我后来嫁的,也是个上过战场、嗜好喝习水大曲的真汉子。”